上海艺术评论丨刘怡：跨越文化贴现：游戏作为中华文化的数字载体与传播新章
随着数字技术的推陈出新，文化传播的形态不断重塑。传统媒体时代的单向传播模式显露短板，以沉浸感与互动性为特征的传播新范式受到关注。在“第三媒介时代”，强调以人为中心，整合多种媒介形态，构建泛在化的传播生态。具备即时性、互动性与全球性特征的文化传播格局逐渐形成，文化符号能够以较高的精准度和个性化方式，辐射并影响海内外的多元文化群体。
在此背景下，中国游戏产业迅速崛起，成为全球市场的重要参与者，也是中华文化活态传播的前沿阵地。中国音像与数字出版协会游戏出版工作委员会发布的《2025年1—6月中国游戏产业报告》显示，2025年上半年，中国自主研发游戏海外实际销售收入95.01亿美元，同比增长11.07%，领跑全球游戏市场增量赛道。国产游戏凭借互动性、沉浸性与长尾效应等特征，搭建出动态可感知的文化虚拟空间。在文化出海的进程中，游戏成为承载中华文化的数字载体，书写文化传播的新篇章，为跨越文化贴现提供了新可能。
传统媒介与文化受众的关系本质上属于单向传输模式，受众处于相对被动地位，对内容的理解与解读容易局限于创作者预设的框架内，缺乏足够的灵活性与参与度。游戏的本质更接近一种“开放文本”，其规则系统、运行机制和叙事框架有一定留白，玩家通过多层次互动，将游戏蕴含的潜在叙事转化为独特的个性化体验。主动性与交互性特质，使游戏在文化传播中具备独特优势：玩家不再是被动的文化接收者，而是成为意义的建构者、文化的主动解码者。
传统媒介在呈现文化内容时，表达通常呈现片段化。受众被动接收经过剪辑、筛选后的信息，难以全方位感知文化场景的完整脉络，所获得的文化体验更易呈现局部化、被动化乃至疏离感。游戏则借助多维度沉浸式设计，将视觉建构、叙事引导与互动参与有机结合，使用户角色成为文化情境中的亲历者。《原神》中的璃月地区，以中国自然风貌为视觉蓝本，融入张家界、桂林、黄龙等地的实景元素，山形水脉搭配光影、天气效果，营造出扎根现实又超越现实的东方美学世界。游戏还通过五彩晶石解谜、螭龙碎片收集等玩法，模拟文化探索与文物修复的过程，让玩家在观赏之余获得亲历式体验。游戏所构建的视听、操作与情感等多重感知通道相互叠加，形成了丰富的沉浸体验。
传统媒介的社会影响力，具有集中式与爆发式特征，难以长时间维持热度。影视、书刊等内容发布后便基本定型，即便初始制作精良的文化内容，也会因缺乏持续演进的机制，难以形成深层次的文化渗透与受众情感联结。在新媒介技术的推动下，游戏在内容创作、多语言适配与精准传播方面的效率显著提升，能够为文化输出提供更稳定、更持久的支持。出海国产游戏通过版本更新、主题活动、内容扩充等方式，多角度挖掘文化主题，拓宽表现空间，优化内容节奏，并搭建完整的IP生态。游戏的独特优势，使文化影响力得以沉淀与累积，为用户建立可延续的认知与体验路径，实现文化传播的长尾效应。
在游戏出海的浪潮中，中华文化要嵌入全球玩家的认知体系并唤起情感共鸣，核心是将传统文化元素创造性转译为适配游戏场景的形态。这种转译并非简单的符号叠加，而是要实现从表层文化符号到深层精神内涵的转化，是一项系统化、立体化的建构工程。本文拟从视觉、叙事和行为三类符号切入，剖析转译路径的内在机制与实现方式。
视觉符号作为文化的外化形态，是跨文化认知中最直接的感知界面。在当代游戏设计中，中华传统建筑、服饰、器物等元素经精细化提取、风格化重塑与语境适配，被转化为兼具东方神韵与现代幻想特质的视觉景观，由此塑造出全球玩家接触中华文化的初始意象。
游戏中的建筑设计，通常不追求对历史原型的精确复刻，而重在提炼其美学精髓，再结合游戏世界观完成意境再造。《原神》中的璃月建筑，广泛运用斗拱、飞檐、瓦当、雕花窗棂等中式建筑构件，在结构与材质中融入艺术想象。玉京台建筑群以层叠交错的斗拱保留中式建筑的庄重气质，琉璃瓦与汉白玉的搭配又增添仙境感，形成契合仙侠想象的审美意境。游戏的建筑叙事，既有助于唤醒本土玩家的文化记忆，也能回应全球受众的视觉期待。
游戏在服饰维度，将独特的纹样、形制与色彩相融合，形成具有文化叙事功能的视觉语言。服饰突破外观装饰的范畴，成为传递文化意涵的符号。《原神》中钟离的服装，采用中山装与西装马甲结合的现代剪裁，并装饰龙鳞纹、方胜纹等传统经典纹样，整体以棕、金色系为主，塑造出“岩神”的尊贵气质与力量属性。服饰因此拥有高于外观展示的意义，成为角色塑造与精神表达的媒介载体。玩家在观看或穿戴的过程中，更易直接感知并逐步领会角色身上蕴含的文化气质与内在精神。
游戏在器物层面，将功能属性与文化象征相融。传统器物被设计为玩法要素，使文化符号挣脱静态展示的局限，让玩家得以感知其形、互动其趣。以瓷器为例，它曾是博物馆中的静态陈列品，在游戏中却能够以多种形态融入任务进程：比如需要辨识纹样的特定瓷瓶、装点街景的青花瓷罐，以及水元素技能发动时泛起的青瓷色波纹。器物呈现出的崭新设计思路，将文化表达由被动观赏引向主动参与，使玩家在互动中潜移默化地领会文化意蕴，既强化了体验的沉浸感，也建立起对文化符号的深度情感认同。
叙事是文化体系的逻辑支撑，其核心功能在于承载价值传递与意义生成。游戏依托世界构建、角色塑造与任务设计等专属载体，对中国传统文化中的神话母题、侠义观念及哲学思辨等元素进行系统整合，使玩家在参与情节发展的过程中，自然形成对文化内涵的解读与价值认同。
在神话叙事的表达层面，游戏通过构建具有普遍意义的主题框架，为传统文化开拓跨文化阐释的空间。中国上古神话与《封神演义》等经典神魔文学作品，构成游戏创作可资汲取的宏大叙事宝库。原本存于典籍中的虚幻神魔形象，被具象化为可供玩家操控的战斗单位或具有叙事分量的敌对角色。例如，《黑神话：悟空》的内容架构虽依托《西游记》的传统框架，但叙事核心却围绕反抗天命、追寻真我等具有普遍意义的主题展开。西方玩家即便对孙悟空形象的源流缺乏了解，仍能借由角色对权威体系的反叛姿态与悲剧性命运，产生深层的角色共情。
在武侠文化的呈现上，游戏借助程式化的动作设计与内在价值，将中国传统武侠精神植入互动体验之中。游戏对武侠的呈现，表象上有招式与兵器，更深层面则是对侠义精神的生动诠释。例如，“仁”的精神体现在保护弱者、主动对抗不公的行为中；“义”关乎对伙伴的忠诚与对团队责任的担当；“道”则体现在角色不断突破自我、实现武功与心性共同成长的过程中。玩家按照特定的文化逻辑进行操作，会获得任务奖励、角色成长、社群认可等正向回馈，进而逐步亲近并理解其中源自东方的价值观念。
在哲学思想的融入层面，游戏实现了文化转译的深度构建，将中国传统哲学内化为虚拟世界的运行逻辑，进而完成无声的文化植入。以阴阳五行为例，《原神》中的“元素反应”机制是战斗玩法的核心组成部分，其设计源于中国传统的五行相生相克思想。玩家在实战中会自然运用“水克火”“火克冰”等逻辑，从而在互动过程中理解这一东方哲学观念。再如《江南百景图》，通过呈现居民关系网络与城镇繁荣度的耦合，将“仁政”“和谐”“宗族”等观念转化为玩家可操作的治理手段，成为对儒家思想的生动实践；游戏中的种田、垂钓等非对抗性玩法，则契合道家“道法自然”“逍遥世外”的精神内核，为玩家提供了区别于功利性游玩的心境栖居空间。
在游戏中，玩家的具体行为也是延续和表达文化内涵的重要方式。设计者将传统节庆仪式、风俗礼节与交往方式，设计为玩家可亲自参与的任务与活动。在观摩与理解的基础上，文化传递通过亲身参与和行为记忆，沉淀为玩家自身的理解与认同。
游戏营造的数字化节庆共同体验空间，成为传承与活化传统庆典的新形式。《原神》中的“海灯节”与“逐月节”，源自中国元宵节与中秋节的传统习俗。庆典活动融入灯笼、元宵、月饼等具有代表性的文化符号，围绕阖家团圆、思念故乡等情感主线展开剧情，并通过“放飞宵灯”“烹饪对决”等玩法，让玩家在虚拟世界中感受团圆与祈福的情感共鸣。2025年海灯节期间，全球832.5万玩家制作宵灯，相关数据被系统留存，形成数字时代独特的节日氛围。游戏节庆仪式中的共时体验，既增强了文化传播的感染力与社群凝聚力，也让中华文化借助现代科技焕发出新的生机。
围绕游戏中的互动礼仪，设计者借助富于情感的非语言符号，实现文化惯习的柔性传播与渗透，培养玩家对中华礼乐文明的亲近感与认同感。表情系统中的“作揖”“抱拳”等中华传统礼仪，被设计为玩家常用的交互动作，也成为玩家频繁参与的礼仪实践。在多人在线环境中，礼仪动作发展成为表达善意、尊敬与歉意的共通语言。随着使用场景不断丰富，海外玩家能够在无意识中学习并自发运用，内化为构建虚拟人际关系的行为方式。
在出海国产游戏中，角色的社交行为更以中国传统文化逻辑为参考，并将其融入互动机制，在丰富游戏玩法的同时实现价值传播。例如，模拟经营与策略类游戏中的“家族系统”，并非只是名义上的社交标签，还包含成员互助、资源共享、集体决策等玩法机制，体现出中国文化中重视宗族纽带与集体意识的价值理念。玩家若想在系统中获得成长与成就，就需要主动遵循规则、参与协作与决策。在持续互动的过程中，玩家既掌握了游戏方法，也在行为上逐渐理解并接纳其中承载的文化观念。
在游戏出海过程中,“文化折扣”始终是中华文化全球传播面临的挑战。所谓文化折扣，是指受文化背景差异影响，海外受众对产品中的文化内涵难以完全理解与认同，进而导致其文化价值与吸引力大打折扣的现象。游戏作为互动性媒介，其独特的参与性为消解文化折扣提供了先天优势，能够从“共通情感包裹”与“本土化改编平衡”两个层面，在出海过程中有效消解文化折扣、建构全球认同。
推动文化产品的全球传播，有赖于构建融合文化特色与人类共感的叙事体系，实现跨文化的深度情感共鸣。游戏产品采用多层表达策略，有助于实现文化独特性与普遍性的动态平衡。在游戏的内核层面，可聚焦抗争压迫、人性觉醒、对“存在”意义的追寻等人类共同母题，唤起广泛的情感共鸣。在中间层设计上，国产游戏可融入东方神话、历史故事等具有辨识度的文化素材，营造叙事语境与氛围。而外显内容则借助建筑样式、服饰纹样、礼仪用品等具体符号，展现文化的丰富形态。在由深至浅的传播路径中，海外受众通常先被作品内核的普世情感所吸引，继而关注并接受外层的文化符号，逐渐产生对中华文化的理解与亲近感。
在跨文化传播的实际实践中，本土化改编是促成游戏产品降低文化折扣、实现有效传播的又一关键。传统文学作品的改编，更倾向于语言转换、内容增删；而出海游戏产品的文化改编，则需要在尊重文化内核真实性的前提下，进行富有创造力的调整与适配，使内容更符合目标受众的理解习惯与审美偏好。成功的本土化实践，体现了“和而不同”的智慧。它要求设计者精准把握文化元素的精神内涵与独特价值，并对其表达方式和呈现情境加以调适，降低理解难度，增强文化亲和力。循序渐进的引导设计，为海外玩家主动探索中华文化价值铺设出认知的阶梯。
中华文化在游戏中的转译，是一个从表层到深层、从静态到动态、从观察到实践的立体化、系统化工程。视觉符号层构建文化辨识度与审美吸引力，叙事符号层注入精神内涵与价值深度，行为符号层则通过互动参与，使文化真正“活”在玩家的虚拟体验之中。三者环环相扣、层层深入，共同塑造了游戏作为文化媒介的独特力量。成功的文化出海游戏，正是借由这三重路径的有机融合，将中华文化编译为一种可感知、可参与、可共鸣的全球性数字语言，在互动中实现文化传递，在共情中构筑认同根基。
出海游戏产品跨越文化贴现，绝非单向削足适履或强硬输出，而是一场基于深刻文化理解与市场洞察、精心设计的双向奔赴。“人类共通情感”包裹策略从内容内核入手，为中国文化故事找到一把全球通用的情感密钥，解决“为何要关心”的问题。本土化改编平衡策略则聚焦表现形式，对文化符号进行创造性转译与智能化适配，破解“受众如何理解”的传播难题。这正是游戏作为文化传播载体的独特价值与强大力量所在。
